“老程，这个月的物业费单子配资门户平台，你看一下。”
蒋丽娟把一张淡黄色的缴费通知单推到餐桌对面，手指在“968元”这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。
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天气预报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程建国正在喝豆浆，闻言放下碗，从老花镜盒里取出眼镜戴上。
他看得很仔细，足足看了半分钟。
“按照AA制的原则，一人一半，你转我484元。”蒋丽娟又说，同时打开了手机上的计算器，“昨天我已经把水电气费算过了，你该给我236块5毛，加上这个，总共是720块5毛。”
程建国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知道了，晚上转你。”
“还是现在转吧。”蒋丽娟没有抬头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，“晚上你又要说忘了，我还要再提醒你一次，麻烦。”
程建国沉默了几秒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餐厅里只有手机支付成功的提示音。
“滴”的一声，清脆又刺耳。
蒋丽娟收到转账后，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打了个勾。
那个本子已经很旧了，封面是暗红色的皮革，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。
从结婚第二年到现在，三十五年了，她每天都带着它。
“今天是我退休的日子。”蒋丽娟合上本子，忽然说。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，但程建国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程建国放下手机，“晚上……要庆祝一下吗？”
“庆祝什么？”蒋丽娟抬眼看他，眼神里有一种程建国读不懂的东西，“庆祝我终于可以不用上班，全天候在家和你继续AA制的生活？”
程建国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蒋丽娟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。
她的动作很利落，两个碗，两双筷子，两个碟子，分得清清楚楚。
程建国的那份餐具被她放在了水池的左边，她自己的放在了右边。
连洗碗布都要分开用——这是三十五年前就定下的规矩。
“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。”程建国清了清嗓子说，“公司有个会。”
“嗯。”蒋丽娟应了一声，拧开水龙头。
“那个……”程建国犹豫了一下，“退休手续都办好了？”
“办好了。”蒋丽娟挤了些洗洁精在左手边的碗里，“从今天开始，我就是个没有工资收入的家庭主妇了。按照咱们AA制的原则，我以后的生活费需要你预付，月底再结算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，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程建国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。
他看着蒋丽娟的背影，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三十五年的女人，此刻正背对着他，专心地洗着属于他的那只碗。
她的肩膀有些瘦削，头发里已经有了不少白发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，那是三年前买的，因为打折，很便宜。
“丽娟。”程建国叫了她一声。
蒋丽娟没有回头，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什么事？”
程建国想说点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，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蒋丽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，带着水声，听不出情绪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蒋丽娟关掉了水龙头。
她看着水池里两只光洁的碗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她擦干手，走到客厅的窗户边，看着程建国的车驶出小区。
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，去年新换的，落地价一百二十多万。
程建国付的全款——用的是他自己的钱。
蒋丽娟记得很清楚，那天程建国把车开回来的时候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程建国应了一声，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，“以后你出门打车，油钱太贵了。”
他没说“我们一起用这辆车”，也没说“你想开也可以开”。
他说的是“你出门打车”。
蒋丽娟当时只是点了点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
结婚三十五年，她和程建国一直是AA制。
从买菜做饭到水电煤气，从孩子学费到父母医药费，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程建国是公司高管，年薪很高——具体多少蒋丽娟不知道，他也不说。
蒋丽娟只知道他很有钱，但那些钱和她没有关系。
她自己的工资，要负责自己的一半开销，还要存一些给儿子程浩将来用。
程建国从来不给儿子额外的钱，他说男孩子要独立，要自己奋斗。
所以程浩上大学的时候，学费是蒋丽娟出了一半，程建国出了一半。
生活费是蒋丽娟每个月打一千五，程建国也打一千五。
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蒋丽娟走回餐厅，看着那张缴费单。
968元，一人一半。
多么公平。
她的手机响了，是儿子程浩打来的。
“妈，今天您退休了吧？恭喜啊！”程浩的声音很欢快，“晚上我带小雅回去吃饭，给您庆祝庆祝！”
小雅是程浩的女朋友，两个人谈了一年多，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。
蒋丽娟见过那姑娘几次，长得清秀，性格也不错。
最重要的是，她对程浩很好。
“好啊。”蒋丽娟笑了，“想吃什么？妈去买菜。”
“不用不用！”程浩连忙说，“我和小雅买菜带回去，您就歇着吧！对了，爸呢？他晚上在家吧？”
蒋丽娟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说公司有会，可能要晚点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妈。”程浩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您和爸……还好吧？”
“好着呢。”蒋丽娟说得很自然，“老样子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蒋丽娟在餐桌前坐了很久。
她翻开了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从1989年结婚开始，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3月15日，买菜48元，程付24，蒋付24。
4月2日，水电费126元，程付63，蒋付63。
5月18日，蒋母亲生病住院，医药费5800元，程付2900，蒋付2900。
......
每一笔都是对半分，精确到毛。
有时候蒋丽娟钱不够，程建国会“借”给她，下个月发工资再还。
借条是必须要打的，虽然只是在本子上记一笔，但程建国说这是“规矩”。
蒋丽娟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记着最近几天的账。
她拿起笔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：
“2026年2月9日，蒋丽娟退休。从即日起无固定收入，生活费需程预付，月底结算。”
写完这行字，她又看了一遍，然后合上了本子。
下午三点，蒋丽娟开始打扫卫生。
她先把客厅拖了一遍，然后是卧室，书房，厨房。
程建国的书房她很少进去，那里是他的“私人空间”，按照AA制原则，私人空间的清洁应该由本人负责。
但程建国从来不做家务，所以最后都是蒋丽娟做。
她不会多要钱，只是在本子上记一笔：书房清洁，20元。
程建国每个月会把这些“劳务费”转给她。
拖到书房的时候，蒋丽娟在书桌底下发现了一个文件袋。
她捡起来，本想放回桌上，但文件袋没封口，一张纸滑了出来。
蒋丽娟弯腰去捡，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，忽然愣住了。
那是一份体检报告。
程建国的体检报告。
日期是半个月前，蒋丽娟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做的体检。
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，蒋丽娟看不懂，但她看到了最下面医生手写的一行字：
“建议尽快复查，排除恶性肿瘤可能。”
蒋丽娟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把报告单塞回文件袋，放回书桌上原来的位置，然后继续拖地。
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，拖把在地板上来回拖动，却始终拖不干净同一个地方。
恶性肿瘤。
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。
程建国从来没跟她提过。
这半个月来，他照常上班，照常吃饭，照常和她AA制。
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蒋丽娟拖完地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程建国出门前的欲言又止，想起他最近好像瘦了一些，想起他有时候会揉胸口。
但她没问。
因为按照AA制原则，个人的健康问题是“私人事务”，如果对方不说，就不该过问。
这是程建国定的规矩。
蒋丽娟拿起手机，想给程建国打个电话。
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最终还是没按下去。
她有什么立场问呢？
三十五年的AA制婚姻，早就把两个人的关系划分得清清楚楚。
你的钱是你的，我的钱是我的。
你的身体是你的，我的身体是我的。
你的秘密是你的，我的秘密是我的。
他们像是合租的室友，只是多了一张结婚证。
下午四点半，程浩和小雅来了。
两个人提了大包小包的菜，还有一束鲜花。
“妈，送给您的！”小雅把花递给蒋丽娟，笑得很甜，“恭喜您光荣退休！”
蒋丽娟接过花，是百合和康乃馨，很漂亮。
“谢谢，快进来坐。”
程浩把菜拎进厨房，小雅跟着蒋丽娟在客厅聊天。
“阿姨，您今天气色真好。”小雅说，“退休了就可以好好休息了，以后想去哪玩就去哪玩。”
蒋丽娟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去哪玩都要钱，而她现在没有收入了。
“对了阿姨，我和程浩的婚事，想听听您的意见。”小雅说这话的时候，脸有点红，“我们打算明年结婚，房子已经看好了，首付……”
“首付我们俩自己攒。”程浩从厨房出来，打断了小雅的话，“妈，您不用操心钱的事。”
蒋丽娟看着儿子，心里一阵酸楚。
程浩从小就知道家里是AA制，知道父母不会给他太多经济支持。
所以他很早就开始打工，大学四年没向家里多要过一分钱。
现在要结婚了，首付也要自己攒。
“你爸知道吗？”蒋丽娟问。
“我跟爸提过。”程浩坐在沙发上，“他说结婚是大事，让我自己拿主意。钱的事……他说按照家里的规矩，他会出一半，您出一半。”
又是AA制。
蒋丽娟忽然觉得很累。
三十五年来，她第一次这么累。
“妈，您怎么了？”程浩察觉到母亲的异样，“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“没事。”蒋丽娟摇摇头，“我去做饭。”
“我帮您！”小雅立刻站起来。
两个人进了厨房，程浩留在客厅看电视。
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，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厨房里的母亲。
小雅在洗菜，蒋丽娟在切肉。
“阿姨，您和程叔叔……一直都是AA制吗？”小雅小心翼翼地问。
蒋丽娟切菜的手顿了顿。
“嗯，一直。”
“为什么呀？”小雅问完就后悔了，“对不起阿姨，我不该问这个。”
蒋丽娟笑了笑，继续切菜。
“没什么不能问的。当年结婚的时候，他说要AA制，我觉得挺新鲜，就答应了。没想到这一答应，就是三十五年。”
“那……您觉得这样好吗？”小雅问得很小声。
蒋丽娟沉默了。
她把切好的肉放进盘子里，又去洗青椒。
水流哗哗的声音填满了厨房的寂静。
“习惯了。”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小雅没有再问，但蒋丽娟能看出她眼里的不解和心疼。
这个还没过门的儿媳妇，大概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对夫妻能AA制三十五年。
蒋丽娟自己有时候也不能理解。
但她习惯了。
就像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，习惯把程建国的碗放在水池左边，习惯在本子上记下每一笔账。
习惯了，就不觉得奇怪了。
晚饭快做好的时候，程建国回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，但看到程浩和小雅，还是挤出了笑容。
“爸。”程浩站起来。
“叔叔好。”小雅也从厨房出来打招呼。
程建国点点头，把公文包放在玄关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“爸，今天妈退休，我们过来庆祝一下。”程浩说，“您公司的事忙完了？”
“忙完了。”程建国换了拖鞋，走进客厅。
他看了一眼餐厅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，都是蒋丽娟的拿手菜。
“去洗洗手，准备吃饭了。”蒋丽娟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，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没提体检报告的事，就像她没看到一样。
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，程浩开了瓶红酒。
“妈，我敬您一杯，祝您退休生活愉快！”
蒋丽娟接过酒杯，抿了一口。
红酒有点涩，但她还是笑着说了谢谢。
小雅也举杯：“阿姨，以后您就有时间了，可以多出去走走。我和程浩周末陪您去爬山！”
“好，好。”蒋丽娟点头。
程建国一直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吃饭。
他吃得不多，每道菜都只夹了一两筷子。
“爸，您尝尝这个鱼，妈做的特别好吃。”程浩给父亲夹了一块鱼。
程建国看着碗里的鱼，沉默了几秒，还是吃了。
但他吃得很慢，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。
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。
程浩努力找话题，小雅配合着说笑，但蒋丽娟和程建国都很少接话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程建国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脸色微变。
“我接个电话。”
他起身去了阳台，关上了玻璃门。
隔着玻璃，蒋丽娟能看到他接电话的背影，他的背有些佝偻，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那个电话打了很久。
程建国回来的时候，脸色更差了。
“爸，没事吧？”程浩问。
“没事。”程建国坐下来，但没再动筷子，“公司的事。”
蒋丽娟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她知道那不是公司的事。
但她不能说。
吃完饭，程浩和小雅帮忙收拾了碗筷，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临走时，程浩把母亲拉到一边。
“妈，您和爸……是不是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蒋丽娟说，“你爸最近工作压力大，你别多想。”
“那您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。”程浩握了握母亲的手，“我现在工作了，能养活自己了，也能照顾您了。”
蒋丽娟心里一暖，点点头。
送走儿子和小雅，家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蒋丽娟在厨房洗碗，程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。
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洗好碗，蒋丽娟擦干手，走到客厅。
她在程建国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“程建国。”她叫了他的全名。
程建国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蒋丽娟问得很直接。
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今天打扫书房，看到了你的体检报告。”蒋丽娟说。
程建国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，它掉在地上了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医生建议你复查，你为什么不去？”
“我的事，我自己会处理。”程建国的语气冷了下来，“按照我们的约定，私人事务互不干涉。”
蒋丽娟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是程建国从未见过的笑容，带着讽刺，带着悲哀。
“私人事务。”她重复着这四个字，“是啊，按照我们的约定，你的健康是你的私人事务，我确实不该问。”
她站起身，准备回房间。
“丽娟。”程建国叫住了她。
蒋丽娟停下脚步，但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程建国说得很艰难，“如果我有什么事，家里的存款，你知道在哪。密码是你的生日。”
蒋丽娟猛地转过身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程建国避开她的目光，“只是……以防万一。”
蒋丽娟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三十五年的男人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背微微弯着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
这一刻，他看起来那么老，那么疲惫。
“明天我陪你去医院。”蒋丽娟说。
“不用。”程建国拒绝得很干脆，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蒋丽娟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很坚决，“这不是商量。”
程建国抬起头，惊讶地看着她。
三十五年了，蒋丽娟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。
她总是很顺从，很温和，他说AA制，她就接受，他说私人事务互不干涉，她就真的不过问。
“费用我会自己出。”蒋丽娟又说，“不会让你多花钱。”
程建国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随你。”
蒋丽娟回了房间。
她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程浩发来的消息：
“妈，我和小雅到家了。您早点休息，别太累。”
蒋丽娟回了个“好”字。
她走到床边坐下，翻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。
在最后一页，她拿起笔，又加了一行字：
“2026年2月9日，程建国体检报告异常。明日陪同复查，费用自理。”
写完这行字，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到本子的第一页，那里记着结婚后的第一笔账：
“1989年5月20日，结婚酒席费用共计2800元，程付1400，蒋付1400。”
那时的字迹还很稚嫩，带着对新婚生活的憧憬。
三十五年的时间，把那些憧憬磨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这一笔又一笔的账。
蒋丽娟合上本子，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她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
黑暗中，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程建国的咳嗽声。
一声又一声，压抑而沉重。
蒋丽娟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们刚结婚的时候。
那时程建国还不是什么公司高管，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员。
她说要AA制，是因为她不想占他便宜，想证明自己也能独立。
后来程建国升职了，加薪了，年薪越来越高。
但他从来没说过要取消AA制。
相反，他把这个制度执行得越来越严格。
孩子的学费要AA，父母的医药费要AA，甚至连过年给亲戚的红包都要AA。
蒋丽娟提过几次，说都是一家人，何必算得这么清楚。
程建国说，亲兄弟明算账，这是为了家庭和谐。
她信了。
或者说，她妥协了。
这一妥协，就是三十五年。
客厅的咳嗽声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传来了开门声。
程建国回了自己的房间——他们分房睡已经十年了，他说这样互不打扰。
蒋丽娟闭上眼睛，试图入睡。
但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看到的那份体检报告。
“建议尽快复查，排除恶性肿瘤可能。”
如果真的是恶性肿瘤……
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……
蒋丽娟不敢往下想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尽管这三十五年来他们一直AA制，尽管他们算得清清楚楚，尽管他说私人事务互不干涉。
但在生死面前，那些账本，那些规矩，都变得那么可笑。
第二天早上，蒋丽娟起得很早。
她做了早餐，还是分开放。
程建国的那份在左边，她的在右边。
程建国出来的时候，脸色比昨天更差。
他看了一眼餐桌，什么也没说，坐下来吃饭。
“几点去医院？”蒋丽娟问。
“九点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我说了，我陪你去。”蒋丽娟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程建国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反对。
吃完早餐，蒋丽娟去换了衣服。
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，这是她最贵的一件衣服，三年前买的，花了八百多。
平时舍不得穿，只有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。
程建国也换了衣服，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。
他站在镜子前打领带，但手有点抖，打了几次都没打好。
蒋丽娟走过去，接过他手里的领带。
“我来吧。”
程建国愣住了。
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蒋丽娟给他打领带是什么时候了。
大概是二十年前，也许更久。
蒋丽娟的手指很灵活，很快就打好了领带。
她整理了一下领口，然后退后一步。
“好了。”
程建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又看看镜子里的蒋丽娟。
她站在他身后，神情平静，就像这三十五年的每一天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蒋丽娟拿起包。
去医院的路上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程建国开车，蒋丽娟坐在副驾驶座，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今天是阴天，天空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到了医院，停好车，程建国去挂号。
蒋丽娟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排队的背影。
他的背有些驼，头发花白，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普通。
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年薪几百万的公司高管。
挂完号，他们坐在候诊区等待。
周围都是人，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愁眉苦脸的，有面无表情的。
医院的味道很特别，消毒水混杂着各种药味，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32号，程建国。”护士叫号。
程建国站起来，蒋丽娟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你在外面等吧。”程建国说。
“我陪你进去。”蒋丽娟说。
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很严肃。
他看了程建国的体检报告，又问了几个问题。
“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。”医生说，“CT，核磁共振，还有活检。”
程建国的脸色白了白。
“医生，情况严重吗？”
“现在还不确定。”医生说，“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。今天能安排吗？”
“能。”程建国说。
蒋丽娟去交了费，一千八百多。
她用自己卡里的钱付的，程建国要给她转账，她没要。
“说好了我自理。”她说。
程建国没再坚持。
做检查要排队，CT排到了下午，核磁共振要明天。
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一个人等就行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蒋丽娟还是那句话。
中午，蒋丽娟去医院食堂买了饭。
两份盒饭，她付的钱。
程建国要给她钱，她摇头。
“不用算了。”
程建国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丽娟，你……你今天有点不一样。”
蒋丽娟打开盒饭，掰开一次性筷子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说不出来。”程建国也打开盒饭，“就是感觉不一样。”
蒋丽娟没接话，默默地吃饭。
下午做完CT，医生说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。
他们走出医院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回家的路上，程建国开得很慢。
等红灯的时候，他忽然开口：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结果不好，你怎么办？”
蒋丽娟看着窗外的车流。
“能怎么办？该治治，该花花钱。”
“治疗费用很高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可能要几十万，甚至上百万。”
蒋丽娟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的钱不够？”
“够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但那是我的钱。”
蒋丽娟笑了。
又是这句话。
三十五年了，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我的钱”、“你的钱”。
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程建国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如果今天生病的是我，你会出钱给我治吗？”
程建国沉默了。
红灯变绿，后面的车按了喇叭。
他踩下油门，车子缓缓前行。
“按照AA制的原则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别跟我说原则。”蒋丽娟打断他，“我就问你，会还是不会？”
程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会。”
他说得很轻，但蒋丽娟听见了。
她转过头，继续看窗外。
街灯一盏盏闪过，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到家已经七点多了。
蒋丽娟去做饭，程建国坐在客厅发呆。
吃饭的时候，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。
蒋丽娟煮了粥，炒了两个清淡的菜。
“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做核磁共振。”蒋丽娟说。
“嗯。”程建国应了一声。
吃完饭，蒋丽娟收拾碗筷。
程建国去了书房，关上了门。
蒋丽娟洗好碗，擦干净厨房，走到书房门口。
她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程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蒋丽娟推开门，程建国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些文件。
看到她进来，他把文件合上了。
“有事？”
“想跟你谈谈。”蒋丽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程建国看着她，等她说下去。
“如果检查结果不好，治疗需要多少钱，我们AA。”蒋丽娟说得很平静，“我虽然退休了，但还有一些积蓄，不够的话，我可以把房子卖掉。”
程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治疗费用我们AA。”蒋丽娟重复了一遍，“按照我们的原则，个人的医疗费用属于私人支出。但这次情况特殊，我可以破例。”
程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
“我很清楚。”蒋丽娟说，“三十五年来，我们一直AA制。你的钱是你的，我的钱是我的。你的病是你的，我的病是我的。但现在，我想改变这个规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蒋丽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算得那么清楚了。”
程建国笑了，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算了三十五年，你现在说不想算了？”
“是。”蒋丽娟直视着他，“我不想算了。”
“那之前的三十五年算什么？”程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些，“我们的婚姻，我们的生活，我们的AA制，算什么？”
“算我傻。”蒋丽娟说得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算我蠢，算我天真，算我活该。”
程建国不说话了。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程建国。”蒋丽娟站起来，“我知道你年薪很高，具体多少我不知道，但肯定有几百万。这三十五年来，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真实收入，我也从来没问过。因为你说过，个人收入是隐私，不该过问。”
她走到窗前，背对着程建国。
“但我不是傻子。你开什么车，穿什么衣服，抽什么烟，我都看得见。我只是不说，因为那是你的钱，你爱怎么花怎么花。”
“现在你病了，可能很严重。按照我们的AA制原则，我确实不该管。但我是你妻子，尽管这三十五年我们过得像合租室友，但我还是你法律上的妻子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程建国。
“所以，治疗费用我们AA。这是我最后的让步。”
程建国坐在椅子上，低着头，双手交握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抬起头。
“我年薪不是几百万。”
蒋丽娟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是六百八十万。”程建国说得很慢，“去年是六百八十万，前年是六百五十万，大前年是六百万。”
蒋丽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三十五年来，我的年薪从最初的八千块，涨到现在的六百八十万。”程建国站起来，走到书桌旁，打开最下面的抽屉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，“每一年的收入，每一笔开销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把账本放在桌上，推到蒋丽娟面前。
“你可以看看。”
蒋丽娟没有动。
她看着那本账本，封面是黑色的，很厚，比她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厚得多。
“这三十五年来，我们AA制的所有开销，加在一起，不超过两百万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平均下来，一年不到六万。而我的年薪，从十年前开始，就没有低于过三百万。”
他走到蒋丽娟面前，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，我为什么坚持要AA制？”
蒋丽娟摇头。
她不知道。
她曾经以为程建国是吝啬，是抠门，是不想让她占便宜。
但现在看来，好像不是。
“因为我父亲。”程建国说得很艰难，“我父亲当年就是被钱害死的。”
蒋丽娟愣住了。
她从没听程建国提过他父亲的事。
只知道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，具体原因不清楚。
“我父亲是个好人，但太相信别人。”程建国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“他把所有的钱都借给了亲戚朋友，自己生病的时候，却没人愿意借钱给他治病。他死的时候，口袋里只有三毛钱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母亲带着我，去那些借过钱的亲戚家讨债，没人认账。他们说没借过，说我父亲胡说八道。我母亲气病了，没多久也走了。”
程建国转过身，眼睛红了。
“那时候我就发誓，这辈子，我的钱就是我的钱，谁也别想动。我要把我的钱看得紧紧的，一分一厘都不给别人。”
他看着蒋丽娟。
“结婚的时候，我说要AA制，不是不信任你，是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。我怕有一天，我需要钱的时候，别人不肯借给我。我怕重蹈我父亲的覆辙。”
蒋丽娟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她从未想过，这三十五年的AA制背后，是这样的故事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现在我病了。”程建国笑了，笑得很苦涩，“可能很严重。而我攒了一辈子的钱，可能都要花在治病上。是不是很讽刺？”
蒋丽娟走到他面前。
“不会的。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，一定能治好的。”
“治不好也没关系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反正钱也带不走。只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只是我觉得对不起你。这三十五年来，你跟着我，没过过什么好日子。我年薪六百八十万，却让你每个月为了几百块钱的水电费跟我AA。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蒋丽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。
为了这三十五年的委屈？
还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坦白？
“程建国。”她擦掉眼泪，“明天我陪你去医院。不管结果怎么样，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程建国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们没有再提AA制的事。
但蒋丽娟知道，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蒋丽娟起得很早。
她做了早餐，但这次没有分开放。
她把两个人的早餐放在一个盘子里，端到餐桌上。
程建国出来的时候，看到这一幕，愣了一下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，坐下来吃饭。
“今天做完检查，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？”蒋丽娟问。
“医生说下午。”程建国说。
“我陪你去等。”
“嗯。”
去医院的路上下雨了。
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车窗上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程建国开得很慢。
在一个红灯前，他忽然说：
“丽娟，如果……如果我有什么意外，家里的钱都留给你。密码是你的生日，所有银行卡的密码都是你的生日。”
蒋丽娟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。”
“不是胡话。”程建国看着前方的红灯，“这是我早就想好的。虽然我们AA制，但你是我的妻子，我的一切，最终都是你的。”
蒋丽娟的鼻子一酸。
“别说这些不吉利的。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程建国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
到了医院，做完核磁共振，他们坐在走廊里等结果。
周围还是很多人，但今天蒋丽娟觉得没那么慌了。
她握着程建国的手。
这是三十五年来，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握他的手。
程建国的手很凉，手心有汗。
但他没有挣脱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终于，护士叫了程建国的名字。
“检查结果出来了，医生请你们进去。”
蒋丽娟和程建国对视一眼，同时站起来。
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，谁也没有松开。
走进诊室的时候，蒋丽娟感觉到程建国的手在发抖。
她用力握了握，像是在说：别怕，我在。
医生看着手里的报告，表情很严肃。
“程建国先生，请坐。”
程建国坐下，蒋丽娟站在他身边。
“检查结果出来了。”医生说，“CT和核磁共振显示，肺部有一个阴影，需要做活检才能确定性质。”
程建国的脸色白了。
“医生，是……是癌吗？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医生说，“可能是良性的，也可能是恶性的。活检是金标准，我们需要取一点组织做病理检查。”
“那……那什么时候能做活检？”蒋丽娟问。
“明天就可以安排。”医生说，“但需要住院。你们今天去办住院手续吧。”
从诊室出来，程建国一直没说话。
蒋丽娟去办了住院手续，交了押金。
这次她用的是程建国给她的卡，密码是她的生日。
办好手续，她回到候诊区，看到程建国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双手撑着额头。
“建国。”她叫他。
程建国抬起头，眼睛是红的。
“丽娟，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蒋丽娟在他身边坐下，“先住院，做活检。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程建国看着她，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“丽娟，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“对不起这三十五年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对不起让你过得这么苦。”
蒋丽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。先把病治好，以后……以后我们好好过。”
程建国点头，用力点头。
“好，好好过。”
住院部在另一栋楼。
他们走过去的时候，雨已经停了，天空露出一丝阳光。
办好住院手续，护士带他们去了病房。
是单人间，环境很好，有独立卫生间，还有电视。
“今天先休息，明天早上做活检。”护士交代完就出去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程建国坐在床上，看着窗外。
蒋丽娟在整理带来的东西。
“丽娟。”程建国忽然叫她。
“嗯？”
“有件事，我想告诉你。”程建国的声音很轻。
蒋丽娟停下手里的动作，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立了遗嘱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，密码是你的生日加儿子的生日。如果……如果我有什么意外，我所有的财产，都留给你。”
蒋丽娟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三年前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三年前我就立好了。那时候公司体检，医生说我的肺有点问题，建议进一步检查。我没去，但我去立了遗嘱。”
他苦笑着。
“我以为我能躲过去。没想到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蒋丽娟走过去，握住他的手，“你会没事的。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程建国反握住她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“丽娟，如果……如果我能好起来，我们不要再AA制了，好不好？”
蒋丽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好，不AA了。我们好好过，像正常的夫妻一样。”
程建国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三十五年来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。
那天晚上，蒋丽娟留在医院陪护。
程建国睡在床上，她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。
半夜，程建国醒了，看到蒋丽娟蜷在椅子上，睡得很不安稳。
他轻轻起身，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。
蒋丽娟醒了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程建国在她身边坐下，“丽娟，我想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如果活检结果不好，治疗费用很高，可能要花很多钱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的钱虽然多，但也不一定够。所以我想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把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卖了。那套房子地段好，能卖个好价钱。治疗完如果还有剩，我们就换个地方，买套小一点的房子，剩下的钱留给你养老。”
蒋丽娟坐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那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。”
“但你是我的妻子。”程建国说，“这三十五年来，你为这个家付出的，比那套房子值钱得多。”
蒋丽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程建国继续说，“儿子要结婚了，首付我们出一部分吧。这三十五年来，我对他太苛刻了。别人家的父亲，都是恨不得把最好的给孩子。而我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而我连他上大学的学费都要跟你AA。我不是个好父亲，也不是个好丈夫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蒋丽娟握住他的手，“现在改，还来得及。”
程建国点头。
“对，还来得及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护士来通知做活检。
程建国被推进手术室前，紧紧握着蒋丽娟的手。
“等我出来。”
“嗯，我等你。”
手术室的门关上了。
蒋丽娟坐在外面的长椅上，双手合十，默默祈祷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都那么漫长。
一个小时后，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。
“程建国的家属？”
蒋丽娟立刻站起来。
“我是。”
“活检做完了，很顺利。”医生说，“样本已经送去病理科了，三天后出结果。病人现在在恢复室，过一会儿就能回病房。”
蒋丽娟松了一口气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医生顿了顿，“不过我要提醒你们，做好心理准备。从影像上看，情况不太乐观。”
蒋丽娟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医生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病理结果吧。”医生没有多说，转身走了。
蒋丽娟站在那里，手脚冰凉。
不太乐观。
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，压在她的心上。
过了一会儿，程建国被推出来了。
他还在麻醉中，没有完全清醒。
蒋丽娟跟着护士一起，把他推回病房。
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，就离开了。
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程建国慢慢醒过来，看到蒋丽娟，笑了笑。
“做完了？”
“嗯，做完了。”蒋丽娟给他掖了掖被角，“医生说过三天出结果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程建国喃喃道，“好，等三天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蒋丽娟一直在医院陪护。
程浩和小雅也来了几次，程建国没告诉儿子实情，只说是个小手术。
第三天下午，医生来通知，病理结果出来了。
蒋丽娟和程建国一起去诊室。
医生看着报告，表情凝重。
“程建国先生，病理结果确认了，是肺腺癌，中期。”
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。
蒋丽娟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。”医生继续说，“发现得还算及时，没有远处转移。建议尽快手术，术后配合化疗，治愈率还是很高的。”
“手术……”程建国问，“手术要多少钱？”
“医保报销后，自费部分大概在二十万左右。”医生说，“化疗费用另算，要看用哪种药。”
二十万。
对程建国来说，这不是个大数目。
但蒋丽娟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从诊室出来，程建国一直沉默。
回到病房，他才开口：
“丽娟，我想好了。做手术，做化疗。多少钱都治。”
蒋丽娟点头。
“好，治。钱的事你不用操心，我有。”
“你有？”程建国看着她，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“我这三十五年来，也攒了一些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虽然不多，但也能凑一些。”
程建国摇头。
“不用你的钱。我的钱够了。”
“不是说好了吗？”蒋丽娟看着他，“我们不再AA制了。你的钱就是我的钱，我的钱就是你的钱。”
程建国愣住了。
他看着蒋丽娟，看了很久。
“丽娟，你真的……不恨我吗？”
“恨过。”蒋丽娟说得很坦然，“恨过你小气，恨你计较，恨你把我当外人。但恨有什么用？恨了三十五年，够了。剩下的时间，我不想再恨了。”
程建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他抱住蒋丽娟，抱得很紧。
“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”
蒋丽娟拍着他的背，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“好了，别哭了。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治病。”
程建国松开她，擦了擦眼泪。
“对，治病。医生说要尽快手术，我们明天就办手续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，程建国睡得很好。
自从知道病情后，他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。
蒋丽娟却失眠了。
她坐在陪护椅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三十五年前，他们刚结婚的时候。
那时程建国还是个穷小子，一个月工资八十块，她一个月六十块。
他说要AA制，她笑着说好。
她觉得这样很公平，谁也不欠谁的。
想起了儿子出生的时候。
剖腹产要三百块，他出了一百五，她出了一百五。
她躺在病床上，看着旁边婴儿床里的儿子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想起了儿子上大学的时候。
学费一年八千，他出四千，她出四千。
儿子拉着行李箱去车站，回头看她，眼神里有些失望。
想起了这三十五年的每一天。
每一笔账，每一次计算，每一次“你的”、“我的”。
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过下去，直到老，直到死。
没想到，一场病，改变了这一切。
也许这就是命运吧。
蒋丽娟想。
用一场病，来结束三十五年的AA制。
第二天，他们办理了手术手续。
手术定在一周后。
这一周里，程建国很配合治疗，该做的检查都做了，该吃的药都吃了。
蒋丽娟一直陪在他身边，寸步不离。
程浩和小雅也经常来。
程建国终于告诉儿子实情。
“爸，您怎么不早说！”程浩眼睛红了，“钱的事您不用担心，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，不够的话我可以去借。”
“不用。”程建国说，“爸有钱。以前是爸不对，对你太苛刻了。等你结婚的时候，爸给你出首付。”
程浩愣住了。
“爸，您……”
“你妈说得对，现在改，还来得及。”程建国拍拍儿子的肩，“以后爸会改的。”
手术前一天晚上，程建国把蒋丽娟叫到床边。
“丽娟，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书房保险柜里，除了遗嘱，还有一样东西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是一个存折，存了一百万。密码是你的生日。”
蒋丽娟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十年前存的。”程建国说，“那时候公司发了一笔奖金，我存了一百万，想作为你的养老钱。但一直没告诉你，因为……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他苦笑。
“我习惯了AA制，习惯了把钱分得清清楚楚。突然要给你一笔钱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。所以就一直存着，想着等合适的时候再给你。”
“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。”蒋丽娟说。
“是啊，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。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丽娟，如果我手术顺利，如果我能好起来，我们重新开始，好不好？像正常的夫妻一样，不分彼此，不再AA。”
蒋丽娟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
手术当天，程建国被推进手术室前，对蒋丽娟说：
“等我出来。”
“嗯，我等你。”
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。
蒋丽娟和程浩、小雅一起，在手术室外等着。
每一分钟都是煎熬。
终于，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。
“手术很成功，肿瘤已经完整切除了。接下来要做化疗，防止复发。”
蒋丽娟松了一口气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
程浩赶紧扶住她。
“妈，没事了，爸没事了。”
蒋丽娟点头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程建国被推出来的时候，还在麻醉中。
蒋丽娟跟着他回到病房，守在床边。
程浩和小雅先回去了，说明天再来。
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。
蒋丽娟握着程建国的手，轻声说：
“建国，快好起来。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昏迷中的程建国，手指动了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三天后，程建国醒了。
他恢复得很好，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。
出院那天，程浩和小雅来接他们。
回到家里，蒋丽娟扶着程建国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你先休息，我去做饭。”
“等等。”程建国叫住她。
蒋丽娟回头。
“丽娟，去把我书房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出来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密码是你的生日加儿子的生日。”
蒋丽娟去了书房，打开保险柜。
里面有一个文件袋，还有一个存折。
她把东西拿出来，回到客厅。
程建国接过文件袋，打开，抽出里面的遗嘱。
他当着蒋丽娟和程浩的面，把遗嘱撕了。
“爸，您这是……”程浩不解。
“这份遗嘱没用了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要重新立一份。等我好了，我们去公证处，把我名下的所有财产，都转到你妈名下。”
蒋丽娟愣住了。
“建国，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，我们要重新开始。”程建国看着蒋丽娟，“重新开始，就要有新的规矩。从今天起，这个家，你当家。所有的钱，都归你管。”
他又拿起那个存折，递给蒋丽娟。
“这一百万，是你这三十五年来应得的。虽然不够，但至少是个开始。”
蒋丽娟接过存折，手在发抖。
“建国，你不用这样……”
“我要这样。”程建国说得很坚定，“丽娟，这三十五年来，我对不起你。从今天起，我要补偿你。用我的余生，补偿你。”
程浩和小雅看着这一幕，眼睛都红了。
“爸，妈，你们……”程浩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儿子。”程建国看向程浩，“爸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。这些年，爸对你太苛刻了。你结婚的首付，爸全出。以后有什么需要，尽管跟爸说。”
程浩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爸……”
小雅也哭了。
“叔叔，您别这么说。您好好养病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蒋丽娟擦掉眼泪，笑了。
“对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我们先吃饭，庆祝建国出院！”
那天晚上，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没有AA制，没有你的我的，只有一家人。
饭后，程浩和小雅走了。
蒋丽娟收拾完厨房，回到客厅，看到程建国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。
“这个，可以扔了。”程建国说。
蒋丽娟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不扔，留着。留着做个纪念。”
“纪念什么？”程建国问。
“纪念我们AA制的三十五年。”蒋丽娟说，“纪念我们终于走出来了。”
程建国搂住她的肩。
“丽娟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这三十五年的忍耐。”程建国说，“谢谢你没有离开我。”
蒋丽娟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也要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最后选择了改变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谢谢你给了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。”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，很亮。
程建国和蒋丽娟坐在沙发上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他们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AA制结束了。
他们的新生活，开始了。
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，程建国执意要带蒋丽娟去商场。
“去买几件新衣服。”他这样说的时候，正在翻看蒋丽娟的衣柜。
那些衣服大多已经穿了七八年，有的领口洗得发白，有的袖口起了毛球。
程建国拿出一件灰色的羊毛衫，翻过标签看了看。
“这件……还是五年前买的？”
蒋丽娟从他手里接过羊毛衫，重新叠好放回去。
“还能穿，不用买新的。”
“要买。”程建国语气坚定，“你这三十五年来，穿的都是打折货。从今天起，我要让你穿好的。”
蒋丽娟还想说什么，程建国已经拿起车钥匙。
“走吧，现在就去。”
商场里人很多，周末总是这样热闹。
程建国带着蒋丽娟直接去了三楼的女装区，那里都是些品牌专柜，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，灯光照得那些衣服闪闪发亮。
蒋丽娟的脚步有些迟疑。
她很少来这种地方，平时买衣服要么在网上，要么去批发市场。
这里的衣服，一件就要她一个月的退休金。
“这件怎么样？”程建国在一家专柜前停下，指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。
导购小姐立刻迎上来，笑容得体。
“先生好眼光，这是刚到的新款，百分百纯羊绒。阿姨穿上肯定显气质。”
蒋丽娟看了眼标签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八千八。
“太贵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程建国却已经让导购取下来。
“试试。”
大衣很柔软，摸上去像云朵。
蒋丽娟在导购的帮助下穿上，站在试衣镜前。
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有些陌生——那件大衣剪裁得体，颜色衬得她皮肤很白，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。
“好看。”程建国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镜子里的她，“就这件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程建国拿出银行卡递给导购，“包起来。”
导购笑容满面地去开票了。
蒋丽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又看看身后的程建国。
他站在灯光下，眼神温柔，是她许久未见过的温柔。
“建国，”她转过身，“你真的不用这样。我知道你心意，但钱不是这样花的。”
“钱挣来就是花的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以前我总想着攒钱，觉得钱放在银行里才安全。但现在我想通了，钱要用在对的地方，要用在值得的人和事上。”
他走近一步，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你值得。”
三个字，说得蒋丽娟鼻子发酸。
那天下午，程建国给蒋丽娟买了大衣，买了毛衣，买了裙子，还买了一双皮鞋。
总共花了三万多，他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蒋丽娟提着大包小包，心里既高兴又不安。
高兴的是程建国真的在改变，不安的是这种改变来得太突然，让她有些不习惯。
回去的路上，程建国开车，蒋丽娟坐在副驾驶座。
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，就像这三十五年来的时光。
“丽娟，”程建国忽然开口，“我想把家里的装修也换一换。”
“装修？”蒋丽娟转头看他，“现在的装修不是挺好的吗？”
“那是二十年前装的了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墙纸都发黄了，地板也磨损了。我想重新装一下，装成你喜欢的样子。”
蒋丽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建国，我知道你想补偿我。但真的不用这样大张旗鼓。我们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，我就很满足了。”
“可我不满足。”程建国说得很认真，“这三十五年来，你跟着我，住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，装修是按我的喜好来的，家具也是我挑的。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什么，因为你说了也没用，我不会听。”
他停下车，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。
“现在我想听。丽娟，告诉我，你喜欢什么样的家？”
蒋丽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，笑里有泪光。
“我喜欢……喜欢暖色调的墙漆，喜欢实木地板，喜欢有大窗户的客厅，阳光能照进来的那种。喜欢厨房里有个小吧台，可以坐在那里喝咖啡。喜欢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这些小小的愿望，在她心里埋藏了三十五年。
程建国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，我们就装成那样。明天就找装修公司。”
第二天，装修公司的人来了。
设计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穿着职业装，说话很干练。
程建国让蒋丽娟和设计师沟通。
“听她的，她喜欢什么样的，就装什么样的。”
蒋丽娟有些拘谨，但设计师很耐心，一点一点地问她的喜好。
暖色调的墙漆选了什么色号，实木地板要哪种木纹，厨房的吧台要多高多宽。
“这里可以做个飘窗。”设计师指着客厅的窗户说，“阿姨可以坐在这里看书，晒太阳。”
蒋丽娟想象着那个画面，心里暖暖的。
设计方案确定后，装修队很快就进场了。
程建国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，暂时搬出去住。
搬家那天，蒋丽娟收拾东西，又翻出了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。
她坐在箱子上，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程建国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在看什么？”
“我们的账本。”蒋丽娟说，“从结婚到现在，每一笔都记着呢。”
程建国接过本子，翻了几页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，有愧疚，有感慨，也有释然。
“扔了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扔。”蒋丽娟把本子拿回来，“留着。这是我们的历史，不能扔。”
“那给我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收着。”
蒋丽娟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本子递给了他。
程建国拿着本子，走到阳台，点了一支烟。
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，医生让他戒，他一直在努力。
蒋丽娟跟过去。
“少抽点。”
“就一支。”程建国吸了一口，吐出烟雾，“丽娟，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……我打算把公司股份卖掉一部分。”程建国说得很慢，“只留一点分红权，剩下的都变现。”
蒋丽娟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那是你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。”
“就是因为奋斗了一辈子，才觉得累了。”程建国看着远处，“这场病让我明白，钱是挣不完的，但时间是有限的。我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你，留给儿子，留给我们这个家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蒋丽娟。
“我算过了，卖掉部分股份，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，足够我们过好后半辈子。我们可以去旅游，去看看世界。你可以去学你想学的东西，钢琴，绘画，什么都行。”
蒋丽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建国，你……”
“这是我欠你的。”程建国掐灭烟，“三十五年的陪伴，三十五年的忍耐，不是钱能补偿的。但我能做的，也只有这些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在租来的房子里，蒋丽娟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听着身边程建国的呼吸声，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刚结婚的时候，程建国还是个穷小子，但对她很好。
他会在下班路上给她带一支糖葫芦，会在冬天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取暖。
那时他们没钱，但很快乐。
后来他升职了，加薪了，越来越忙。
AA制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。
他说要公平，她说好。
然后他们就真的公平了三十五年。
公平到不像夫妻，像合租的室友。
蒋丽娟翻了个身，看着程建国的睡颜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平他的眉头。
程建国醒了，睁开眼睛看她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你。”蒋丽娟说，“想你这三十五年的变化，想你现在又变回来了。”
程建国握住她的手。
“丽娟，对不起。”
“又说对不起。”蒋丽娟笑了，“你这两天说的对不起，比过去三十五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“因为以前不知道错。”程建国说，“现在知道了，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。”
他把蒋丽娟搂进怀里。
“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好好补偿你。”
蒋丽娟靠在他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你已经在了。”
装修进行了两个月。
这两个月里，程建国真的开始逐步退出公司的日常管理。
他每天只去公司半天，剩下的时间都陪着蒋丽娟。
他们一起去选家具，一起去挑窗帘，一起去买装饰品。
每一样东西，程建国都让蒋丽娟做主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这是他现在说得最多的一句话。
有时候蒋丽娟会不习惯。
三十五年了，她已经习惯了听他的，习惯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现在突然让她做主，她反而有些手足无措。
“这个沙发……你觉得怎么样？”她指着一款布艺沙发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你喜欢吗？”程建国反问。
“我觉得颜色挺温馨的，坐着也舒服。”
“那就买这个。”
导购开单的时候，蒋丽娟看了看价格，一万二。
她拉了拉程建国的袖子。
“太贵了，再看看别的吧。”
“不贵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只要是你喜欢的，就不贵。”
他刷卡付了钱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回去的路上，蒋丽娟说：
“建国，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？”
“变好了。”蒋丽娟说，“但我有点担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
“担心你只是一时兴起。”蒋丽娟说得很直接，“担心过段时间，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程建国把车停在路边，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丽娟，我向你保证，我不会再变回去了。这场病让我死过一次，现在的我，是重生的我。重生的人，不会再犯过去的错误。”
他的眼神很真诚，真诚到让蒋丽娟想哭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她说。
房子装修好的那天，程建国和蒋丽娟一起去验收。
打开门的那一刻，蒋丽娟愣住了。
暖黄色的墙漆，浅棕色的实木地板，大大的落地窗，阳光洒满整个客厅。
厨房里真的做了一个小吧台，吧台上方吊着几盏暖光小灯。
客厅的窗户改成了飘窗，铺着软垫和抱枕。
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。
“喜欢吗？”程建国问。
蒋丽娟点头，说不出话。
她走进客厅，走到飘窗前，坐下来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暖的。
程建国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以后你可以坐在这里看书，喝茶，晒太阳。”
蒋丽娟转头看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建国，谢谢你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谢谢你给我机会，让我弥补。”
搬回新家的那天，程浩和小雅也来了。
“妈，这装修太棒了！”程浩一进门就赞叹，“比我们看的那些样板房还漂亮！”
小雅也眼睛发亮。
“阿姨，这是您设计的吗？”
“是我和你叔叔一起设计的。”蒋丽娟说，“主要是你叔叔出的主意。”
“爸，您这次真是下血本了。”程浩拍着父亲的肩，“我从小到大，都没见您这么大方过。”
程建国笑了，笑里有愧疚。
“以前是爸不对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。
蒋丽娟做了几个拿手菜，程浩开了瓶红酒。
举杯的时候，程建国说：
“这第一杯，敬我们的新家，也敬我们的新生活。”
四个人碰杯，一饮而尽。
饭后，程浩和小雅帮忙收拾了碗筷，然后坐在客厅聊天。
“爸，妈，我和小雅打算下个月领证。”程浩说，“婚礼定在明年春天。”
蒋丽娟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？太好了！”
程建国也很高兴。
“需要多少钱，跟爸说。婚房的首付，爸全出。婚礼的费用，爸也包了。”
程浩愣住了。
“爸，不用这么多。我和小雅自己攒了一些……”
“以前是爸不对。”程建国打断他，“现在让爸表示一下心意。你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，爸不想让你有遗憾。”
小雅感动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叔叔，谢谢您。”
“别叫叔叔了。”程建国笑着说，“该改口了。”
小雅脸一红，小声叫了声：
“爸，妈。”
蒋丽娟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哎，好孩子。”
程浩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感慨万千。
他从小到大，见到的都是父母算账、分钱的场景。
母亲为了几百块钱的水电费跟父亲AA，父亲为了几十块的菜钱跟母亲计较。
他曾经以为，他的家庭就是这样，冷淡，疏离，没有温度。
但现在，一切都变了。
父亲变得大方了，变得体贴了。
母亲变得爱笑了，变得开朗了。
这个家，终于有了家的样子。
送走程浩和小雅，蒋丽娟和程建国坐在飘窗上喝茶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，万家灯火，星星点点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转眼儿子都要结婚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程建国感慨，“我还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，那么小，抱在怀里都怕摔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出钱给他买奶粉，还要跟我AA。”蒋丽娟笑了，“一罐奶粉三十五块，你出十七块五，我出十七块五。”
程建国也笑了，笑里有些苦涩。
“那时候的我，真是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蒋丽娟握住他的手，“重要的是现在，是未来。”
程建国点头。
“对，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说：
“丽娟，我想带你去旅游。”
“旅游？去哪？”
“去哪都行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国内国外，你想去哪就去哪。我们把年轻时没看过的风景，都补回来。”
蒋丽娟想了想。
“我想去看海。我长这么大，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。”
“好，我们就去看海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先去三亚，再去青岛，再去厦门。把中国的海岸线都走一遍。”
蒋丽娟笑了。
“那得花多少钱啊。”
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有的是钱，就怕花不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。
那是一种放下了执念，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之后的释然。
蒋丽娟靠在他肩上。
“建国，我现在很幸福。”
“我也很幸福。”程建国搂住她的肩，“丽娟，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有放弃我，谢谢你给了我改过的机会。”
窗外，一轮明月升上天空。
很圆，很亮，像他们的新生活，刚刚开始。
第二天，程建国真的开始规划旅游路线。
他买来地图，下载了各种旅游APP，像个孩子一样兴奋。
“我们先去三亚，住海景房，早上看日出，晚上看日落。”
“然后去青岛，吃海鲜，喝啤酒。”
“再去厦门，鼓浪屿一定要去，听说那里很浪漫。”
蒋丽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心里暖暖的。
这个男人，三十五年来第一次为她做旅行计划。
第一次把她的愿望放在心上。
“都听你的。”她说。
出发前一天，程建国带蒋丽娟去买了旅行用品。
防晒霜，遮阳帽，泳衣，沙滩裙。
他给她买了一条红色的长裙，说在海边穿一定很好看。
“我都这么大年纪了，穿红色不合适吧。”蒋丽娟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合适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导购在旁边笑。
“叔叔真会说话，阿姨确实穿红色显年轻。”
蒋丽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那条红裙衬得她肤色很白，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。
她已经很多年没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了。
自从结婚后，她的衣柜里最多的就是灰色，黑色，深蓝色。
因为耐脏，因为便宜，因为程建国说那些颜色稳重。
现在，她终于可以穿自己喜欢的颜色了。
出发去三亚的那天，天气很好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，蒋丽娟有些紧张，紧紧握着程建国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有我在。”
飞机穿过云层，阳光洒进舷窗。
蒋丽娟看着窗外的云海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，第一次出远门旅游。
五十七岁了，才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。
“建国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程建国握紧她的手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谢谢你愿意陪我看世界。”
三亚的海很美，蓝得像宝石。
他们住在海边的酒店，房间的阳台正对着大海。
每天早上，蒋丽娟和程建国一起在沙滩上散步。
海水很凉，沙子很软，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。
程建国给蒋丽娟拍了很多照片。
有她穿着红裙站在海边的，有她赤脚踩在沙滩上的，有她笑着望向远方的。
每一张照片里，她都笑得很好看。
“你看，”程建国把手机递给她，“你笑起来多好看。”
蒋丽娟看着照片里的自己，确实在笑。
那是发自内心的笑，眼睛里都有光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晚上，他们坐在阳台的躺椅上，听海浪的声音。
程建国泡了一壶茶，两人慢慢喝着。
“丽娟，”程建国忽然说，“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想……我想重新办一次婚礼。”程建国说得很认真，“三十五年前我们结婚，只请了几桌亲戚，连婚纱都没穿。我想补办一次，让你穿上婚纱，让我穿上西装。我们要拍婚纱照，要办一个像样的婚礼。”
蒋丽娟愣住了。
“建国，我们都这把年纪了……”
“年纪怎么了？”程建国说，“谁说年纪大了就不能穿婚纱？谁说年纪大了就不能办婚礼？我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婚礼，一个你值得的婚礼。”
蒋丽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建国，你真的……”
“我真的想这么做。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丽娟，这三十五年，我欠你太多。别的我补不回来，但婚礼，我可以补。”
蒋丽娟哭着点头。
“好，我们办。”
从三亚回来后，程建国真的开始筹备婚礼。
他找了婚庆公司，选了酒店，订了婚纱照套餐。
蒋丽娟一开始还不好意思，但慢慢地也投入进来。
她选了一件白色的婚纱，虽然款式比较保守，但很端庄。
程建国选了黑色的西装，还特意去做了发型。
拍婚纱照那天，化妆师给蒋丽娟化了妆，做了头发。
镜子里的她，看起来年轻了十岁。
“阿姨真漂亮。”化妆师赞叹，“叔叔一定很爱您。”
蒋丽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又看看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程建国。
他正看着她笑，眼神温柔。
那一刻，她忽然觉得，这三十五年的委屈，都值了。
婚礼定在儿子结婚前一个月。
程建国说，这样他们可以先办，给儿子做个榜样。
请柬发出去的时候，亲戚朋友都很惊讶。
“都结婚三十五年了，还办什么婚礼？”
“这么大年纪了，不嫌丢人啊？”
但程建国不在乎。
“我欠我妻子的，我要还。”
婚礼那天，蒋丽娟穿上婚纱，程建国穿上西装。
他们在酒店门口迎接宾客。
程浩和小雅早早就来了，帮忙招呼客人。
小雅看着身穿婚纱的蒋丽娟，眼睛都红了。
“妈，您今天真美。”
蒋丽娟笑了，笑里有泪。
亲戚们陆陆续续都来了。
有人真心祝福，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但蒋丽娟不在乎。
她挽着程建国的手臂，笑得灿烂。
婚礼开始了。
司仪是程建国特意请的，很会调动气氛。
“今天这对新人，已经携手走过了三十五年。三十五年的风风雨雨，三十五年的相濡以沫。今天，他们站在这里，不是为了开始，而是为了重新开始……”
程建国握着蒋丽娟的手，一直没松开。
交换戒指的环节，程建国拿出一枚钻戒。
那不是新买的，是三十五年前的结婚戒指。
那时候穷，买的戒指很小，钻石只有米粒大。
“丽娟，”程建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，“三十五年前，我给你戴上的戒指很小，但我对你的心很大。三十五年后，我还是那句话，我的心很大，里面装的全是你。”
蒋丽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程建国给她戴上戒指，又拿出另一枚戒指。
这枚是新买的，钻石很大，很闪。
“这枚戒指，是补给你的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三十五年前我买不起大的，现在我能买得起了。但我对你的心，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蒋丽娟哭着给他戴上戒指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程浩和小雅在台下擦眼泪。
一些亲戚也感动得红了眼眶。
敬酒的时候，三姑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她是程建国的堂姐，当年就是她第一个在家族群里说风凉话的。
“建国啊，你这突然这么大阵仗，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？”三姑话里有话，“以前对丽娟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程建国笑了笑，举起酒杯。
“三姑，我以前确实做了亏心事，亏待了丽娟三十五年。现在我想明白了，要好好补偿她。您要是为我高兴，就喝了这杯酒。要是觉得我不对，也可以不喝。”
三姑被噎得说不出话，只好悻悻地喝了酒。
婚礼结束后，蒋丽娟和程建国送走宾客，回到酒店房间。
蒋丽娟累得坐在沙发上，程建国帮她取下头纱。
“累了吧？”程建国问。
“累，但是高兴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建国，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程建国在她身边坐下，搂住她的肩。
“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高兴的日子。”
蒋丽娟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建国，我现在很幸福。”
“我也很幸福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丽娟，谢谢你嫁给我。虽然这三十五年我做得不好，但我会用剩下的时间，好好爱你。”
窗外，夜色温柔。
房间里的灯光暖暖的，照在两人身上，像一幅画。
蒋丽娟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他们领完结婚证，去小饭馆吃了一碗面。
那时候穷，但心里是满的。
现在有钱了，心里也是满的。
但这份满，和三十五年前不一样。
三十五年前是懵懂的幸福，现在是经历过风雨后的珍惜。
“建国，”蒋丽娟轻声说，“我们要一直这样幸福下去。”
“好，”程建国握紧她的手，“一直这样幸福下去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们聊到很晚。
聊过去，聊现在，聊未来。
程建国说，等儿子结婚了，他们就搬到郊区去住，买个小院子，种花种菜，养只狗。
蒋丽娟说，她还想学钢琴，小时候家里穷，没条件学，现在有条件了，想圆个梦。
程建国说，好，我给你买钢琴，请最好的老师。
他们说了很多很多，说到最后，蒋丽娟睡着了。
程建国把她抱到床上，盖好被子。
他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熟睡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这个跟了他三十五年的女人，吃了三十五年的苦。
现在，他终于可以让她享福了。
程建国俯身，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。
“晚安，我的妻子。”
窗外，月亮静静地挂在天空。
很圆，很亮，像他们的未来，充满了希望。
婚礼后的第二天，蒋丽娟醒来时，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。
她转头，看见程建国正侧躺着看她，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晨光。
“醒了？”程建国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，“睡得还好吗？”
蒋丽娟点点头，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。
昨天那场盛大的婚礼，那些祝福的话语，那枚闪亮的钻戒，都像一场梦。
但无名指上沉甸甸的触感提醒她，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“我在想，”蒋丽娟轻声说，“我们昨天是不是太招摇了？那么多亲戚朋友看着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看着。”程建国坐起身，靠在床头，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，我程建国亏欠了我妻子三十五年，现在我要用余生来弥补。”
蒋丽娟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呀，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是变了。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，都会变的。”
两人又躺了一会儿，才起床洗漱。
酒店送了早餐到房间，很丰盛，中西式都有。
程建国给蒋丽娟倒了杯牛奶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？”
蒋丽娟想了想。
“回家吧。出来两天了，家里也该收拾收拾。”
“不急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们再住一天，下午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保密。”程建国神秘地笑了笑，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吃完早餐，程建国让蒋丽娟换上那件红裙子。
“穿这个，好看。”
蒋丽娟依言换上，程建国也换了身休闲装。
两人手牵手走出酒店，上了程建国的车。
车子驶出市区，沿着海岸线开。
蒋丽娟看着窗外湛蓝的大海，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。
“建国，我们这是要去哪啊？”
“快到了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小路，路两边种满了椰子树。
开了大约十分钟，眼前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建筑，像一座小城堡。
“这是……酒店？”蒋丽娟问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程建国停好车，“这是我送你的礼物。”
“礼物？”蒋丽娟愣住了。
程建国拉着她下车，走到建筑前。
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四个字：丽娟花房。
蒋丽娟看着那四个字，呼吸一滞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程建国推开门。
门内是一个玻璃花房，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，照在一排排花架上。
花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，玫瑰、百合、郁金香、康乃馨……姹紫嫣红，香气扑鼻。
花房中央放着一张白色的藤编桌椅，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。
蒋丽娟站在门口，说不出话。
她喜欢花，从小就喜欢。
但结婚后，程建国说买花浪费钱，还不如买点实用的东西。
所以三十五年来，她只在每年生日时给自己买一束最便宜的康乃馨。
“这花房……”她转头看程建国，眼睛已经红了。
“是你的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买下了这块地，建了这个花房。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种花，喝茶，看书，做什么都行。”
他拉着蒋丽娟走进去，走到花房深处。
那里有一小块空地，摆着几个花盆和园艺工具。
“这里可以种你喜欢的多肉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你不是说想养多肉吗？这里阳光好，最适合了。”
她蹲下身，抚摸着那些空花盆，像是抚摸着什么珍宝。
“建国，这得花多少钱啊……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程建国也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，“重要的是你喜欢。”
蒋丽娟看着他，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三十五年的男人。
他的头发已经花白，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，但此刻他的眼神是那么明亮，那么真诚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抱住他，声音哽咽，“谢谢你记得。”
“我都记得。”程建国拍着她的背，“你说过你喜欢花，说过想有个自己的花房，说过想养多肉。你说过的每一句话，我都记得。”
两人在花房里待了一上午。
程建国泡了茶，两人坐在藤椅上，看着满屋子的花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蒋丽娟说起小时候，家里穷，买不起花，她就去山上采野花，插在玻璃瓶里。
程建国说起他母亲，也是个爱花的人，但父亲去世后，为了还债，母亲把花园都铲了，种上了菜。
“所以我一直觉得，花是奢侈品。”程建国说，“现在我才明白，花不是奢侈品，幸福才是。”
蒋丽娟点点头。
是啊，幸福才是奢侈品。
而她，现在终于拥有了。
下午，程建国又带蒋丽娟去了一个地方。
是一个乐器行。
“来这里做什么？”蒋丽娟问。
“给你买钢琴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你不是说想学钢琴吗？”
蒋丽娟站在乐器行门口，不敢进去。
“我都这把年纪了，还学什么钢琴……”
“年纪怎么了？”程建国拉着她走进去，“只要想学，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乐器行很大，摆满了各种乐器。
钢琴在最里面，黑色的，棕色的，白色的，一排排立在那里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一个年轻的导购走过来。
“先生，女士，想看钢琴吗？”
“对。”程建国说，“给我太太买一架。”
导购看了看蒋丽娟。
“女士是初学者吗？”
蒋丽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“那这款很适合。”导购引他们走到一架黑色的钢琴前，“这是入门级的立式钢琴，音色不错，价格也合适。”
程建国看了看标价，三万多。
“有没有更好一点的？”
“有的。”导购又带他们去看另一架，“这是进口的，音色更好，手感也更好。就是价格……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八万六。”
蒋丽娟拉了拉程建国的袖子。
“太贵了，买个便宜的就行了。”
“不贵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学琴要用好琴，不然影响手感。”
他转向导购。
“就要这架，能送货上门吗？”
“可以的。”导购眼睛一亮，“请问地址是？”
程建国报了家里的地址，付了定金。
“明天送到，麻烦你们了。”
走出乐器行，蒋丽娟还是觉得不真实。
“八万六……建国，你真的不用这样。”
“要的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丽娟，这三十五年，我欠你的太多。一架钢琴，一个花房，几件衣服，几场旅行，这些都补偿不了。但我会一点一点地补，用我的余生来补。”
蒋丽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你别总说欠我的。我们是夫妻，没有什么欠不欠的。”
“有。”程建国很认真，“我欠你一个丈夫该有的体贴，欠你一个妻子该有的尊重，欠你三十五年的幸福。这些，我都要还。”
第二天，钢琴送到了家。
搬琴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把钢琴抬进客厅，放在飘窗旁边。
“这里光线好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你弹琴的时候，阳光能照进来。”
蒋丽娟摸着光洁的琴键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她小时候的梦想，就是能有一架钢琴，能坐在窗前，弹自己喜欢的曲子。
但家里穷，买不起，也学不起。
后来结婚了，程建国说学琴是浪费钱，有那工夫不如多干点活。
她就再也没提过。
现在，五十七岁了，她的梦想终于实现了。
“来，试试。”程建国拉着她在琴凳上坐下。
蒋丽娟的手指按下一个琴键。
清脆的声音响起，在客厅里回荡。
她又按下一个键，又一个键。
不成调的音符，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。
“真好听。”她说。
程建国站在她身后，手放在她肩上。
“等儿子婚礼办完了，我就给你找个老师，每周来家里教你。”
“太贵了……”蒋丽娟习惯性地想拒绝。
“不贵。”程建国打断她，“为了你，什么都值得。”
蒋丽娟转头看他，他正笑着，笑容里满是宠溺。
这样的笑容，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。
钢琴买回家的第三天，程建国真的请来了钢琴老师。
老师姓林，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气质很好，说话温柔。
“蒋阿姨，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林老师说，“不用着急，慢慢来。”
第一节课，蒋丽娟学得很吃力。
手指僵硬，不灵活，总是按错键。
但她学得很认真。
一个简单的练习曲，她反反复复弹了几十遍。
程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，没有打扰。
他的眼神很温柔，像看着什么珍宝。
下课的时候，林老师说：
“蒋阿姨很用功，进步很快。照这样下去，用不了几个月，就能弹简单的曲子了。”
蒋丽娟高兴得像个小孩子。
“真的吗？我真的能学会？”
“当然能。”林老师笑，“只要想学，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送走林老师，蒋丽娟还坐在钢琴前，一遍遍地练习。
程建国给她泡了杯茶，放在钢琴上。
“歇会儿吧，别累着。”
“不累。”蒋丽娟眼睛亮亮的，“建国，弹钢琴真有意思。以前我总觉得那是很高雅的事，离我很远。现在我才知道，只要愿意学，谁都可以。”
程建国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丽娟，你知不知道，你现在这个样子，特别美。”
蒋丽娟脸一红。
“都老太婆了，还美什么。”
“美。”程建国很认真，“你专注的样子，你高兴的样子，都特别美。”
蒋丽娟看着他，忽然凑过去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这是她三十五年来，第一次主动亲他。
程建国愣住了。
蒋丽娟也愣住了，脸更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去做饭。”她起身要走。
程建国拉住她，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丽娟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给我机会，让我看到这样的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程建国下厨做了饭。
他已经很久没下厨了，手艺生疏，炒的菜有点咸。
但蒋丽娟吃得很香。
“好吃吗？”程建国问。
“好吃。”蒋丽娟说，“比饭店的还好吃。”
程建国笑了。
他知道蒋丽娟在哄他，但他很高兴。
晚饭后，两人坐在飘窗上喝茶。
窗外的夜色很美，星星很亮。
“丽娟，”程建国忽然说，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”
“第一次见面……都三十八年了，那个地方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上个月去看过，还在。”
第一次见面，是在一个春天的公园里。
那时他们都还年轻，经人介绍，约在那里见面。
蒋丽娟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程建国穿了一件白衬衫。
两个人坐在长椅上，聊了很久。
聊了什么，现在都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，风很柔，公园里的花开得很美。
“我想回去看看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回到开始的地方，重新开始。”
蒋丽娟的眼睛湿了。
“好，我们回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，他们真的去了那个公园。
公园已经变了很多，扩建了，设施也更新了。
但那条长椅还在，只是重新刷了漆。
程建国和蒋丽娟在长椅上坐下。
三十八年前，他们就是坐在这里，第一次见面。
“那时候你穿了一件白裙子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头发很长，扎了个马尾。”
蒋丽娟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你那天还戴了一对珍珠耳环，很小，但很亮。”
蒋丽娟摸着自己的耳朵。
那对耳环早就丢了，她都不记得了。
“你穿了一件白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。”她也开始回忆，“你还给我买了一支冰棍，红豆味的。”
“对，红豆味的。你吃得很慢，一根冰棍吃了半个小时。”
“因为舍不得吃完。”蒋丽娟说，“那时候冰棍很贵，一支要一毛钱。”
两人都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三十八年了。
从青涩的年轻人，到现在的白发老人。
从第一次见面的忐忑，到结婚时的憧憬，到三十五年AA制的煎熬，再到现在的相濡以沫。
这一路，走得太不容易。
“丽娟，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如果时光能倒流，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。”
蒋丽娟摇摇头。
“如果没有那些年，也许也不会有现在。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，才知道什么最重要。”
程建国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但我还是希望，那些年你能过得快乐一些。”
“现在快乐就够了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，回忆过去，畅想未来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暖暖的，像三十八年前那个春天。
离开公园的时候，程建国买了一支冰棍。
还是红豆味的。
两人分着吃，你一口，我一口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，一直甜到心里。
回家的路上，蒋丽娟说：
“建国，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？”
“我想……我想开个花店。”
程建国转头看她。
“花店？”
“嗯。”蒋丽娟说，“我喜欢花，也喜欢种花。我想开个小花店，不图挣钱，就图个开心。你觉得呢？”
程建国想了想。
“好啊。花房旁边还有一块空地，可以改造成店面。装修的事交给我，你只管种花、卖花。”
蒋丽娟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可以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只要你高兴，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说干就干。
第二天，程建国就找来了装修队，开始改造花房旁边的空地。
他亲自设计，亲自监工，每天都去工地看进度。
蒋丽娟也没闲着，她开始学习花艺，看视频，看书，还去别的花店偷师。
她学得很认真，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花的习性、养护方法、搭配技巧。
程浩和小雅听说母亲要开花店，也来帮忙。
小雅是学设计的，主动承担了店面的设计工作。
程浩负责跑各种手续，办营业执照，办税务登记。
一家人都忙碌起来，为着同一个目标。
一个月后，花店装修好了。
白色的外墙，木质的招牌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：丽娟花坊。
字是程建国亲手写的，他的书法不错，字迹苍劲有力。
店里的装修很温馨，暖黄色的灯光，原木色的货架，到处都摆满了鲜花。
蒋丽娟还特意留了一个角落，放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，供客人休息。
开业那天，程建国买了很多花篮，摆在店门口。
亲戚朋友都来祝贺，热闹非凡。
三姑也来了，看着装修精美的花店，酸溜溜地说：
“哟，这得花不少钱吧？建国，你可真舍得。”
程建国笑了笑。
“给我妻子花钱，我当然舍得。”
三姑碰了个软钉子，悻悻地走了。
蒋丽娟穿着围裙，在店里忙碌。
她给客人介绍花，包装花束，脸上始终带着笑容。
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，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的笑容。
程建国站在门口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，心里暖暖的。
这才是他的妻子，那个热爱生活，温柔善良的女人。
而不是那个为了几块钱跟他斤斤计较，为了生计愁眉苦脸的女人。
晚上，送走最后一位客人，蒋丽娟累得坐在椅子上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，精神很好。
“累了吧？”程建国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累，但是高兴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建国，我今天卖出了十三束花，赚了五百多块钱呢！”
“真厉害。”程建国竖起大拇指。
“其实赚不赚钱不重要。”蒋丽娟说，“重要的是，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，而且有人喜欢我做的事。”
程建国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丽娟，你知道你今天的样子有多美吗？”
“又来了。”
“真的。”程建国很认真，“你专注的样子，你开心的样子，都比以前美。以前你总是皱着眉头，总是忧心忡忡。现在你笑了，整个人都发光了。”
蒋丽娟摸摸自己的脸。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丽娟，答应我，以后都要这么开心，都要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蒋丽娟问，“你喜欢做什么？”
“我喜欢看你开心。”
蒋丽娟的鼻子又酸了。
“建国，你现在太会说话了。”
“不是会说，是真心话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你开心，我就开心。你幸福，我就幸福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，眼里都有光。
花店开业后，生意越来越好。
蒋丽娟的手艺好，待人又热情，很快就有了一批老顾客。
有些人来买花，不只是为了花，也是为了和蒋丽娟聊聊天。
“蒋阿姨，您家的花真漂亮。”
“蒋阿姨，您今天气色真好。”
“蒋阿姨，您和您先生感情真好。”
蒋丽娟总是笑着回应，心里甜甜的。
程建国每天都会来花店，有时候帮忙搬花，有时候就坐在角落里看书。
两人一起开店，一起回家，像热恋中的小情侣。
有一天，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女孩，想买一束花送给男朋友。
蒋丽娟给她配了一束红玫瑰加满天星，包装得很精美。
女孩很高兴。
“阿姨，您包的花真好看。我男朋友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蒋丽娟笑着收钱，找零。
女孩接过花，忽然问：
“阿姨，您和您先生结婚多少年了？”
“三十五年了。”蒋丽娟说。
“三十五年！”女孩惊呼，“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？我看您先生每天都来陪您。”
蒋丽娟看了程建国一眼，他正坐在角落里看报纸。
“以前不好，现在好了。”
“以前不好？”女孩好奇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以前我们太计较了，计较谁付出得多，谁付出得少。现在明白了，夫妻之间，不该计较。”
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，阿姨。谢谢您。”
女孩走后，程建国放下报纸，走到蒋丽娟身边。
“刚才说什么呢？”
“说我们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说我们以前不好，现在好了。”
程建国搂住她的肩。
“以后会更好。”
花店开了三个月，蒋丽娟已经能熟练地打理一切了。
她学会了插花，学会了做干花，还学会了用鲜花做香薰蜡烛。
程建国给她买了很多书，关于花艺的，关于经营的。
蒋丽娟每天晚上都会看，做笔记，第二天实践。
生活充实而快乐。
有一天，程建国接了个电话，脸色有些凝重。
蒋丽娟注意到了。
“怎么了？谁的电话？”
“公司的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。”
“那你快去吧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店里我一个人能行。”
程建国犹豫了一下。
“丽娟，如果我需要回公司一段时间，你一个人可以吗？”
“回公司？你不是已经把股份卖了吗？”
“是卖了大部分，但还留了一小部分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公司现在遇到点问题，需要我回去帮忙。大概……需要一两个月。”
蒋丽娟的心沉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。
“你去吧。工作重要。”
“不，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你最重要。如果你不愿意，我就不去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蒋丽娟说，“你有你的事业，我有我的花店。我们各自努力，不是很好吗？”
程建国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丽娟，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？”
“变好了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变得更独立，更自信，更迷人了。”
蒋丽娟笑了。
“那你就放心去吧。我能照顾好自己，也能照顾好花店。”
程建国回公司的那天，蒋丽娟送他到门口。
“注意身体，别太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程建国抱了抱她，“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车子开走了，蒋丽娟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心里空落落的，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她要让程建国知道，她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照顾的小女人了。
她是蒋丽娟，一个有自己的事业，有自己的生活的女人。
回到花店，蒋丽娟开始忙碌。
她订购了一批新品种的鲜花，重新布置了橱窗，还推出了会员制。
生意越来越好，每天都很忙。
晚上回家，她会弹一会儿钢琴，然后给程建国打电话。
两人聊各自的一天，聊花店的生意，聊公司的情况。
虽然不在一起，但心是连着的。
一个月后，程建国回来了。
他瘦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。
“问题解决了。”他说，“以后不用经常去了。”
蒋丽娟给他泡了茶。
“累了吧？歇歇。”
程建国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丽娟，我不在的这一个月，你过得怎么样？”
“很好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花店生意不错，我还开发了几个新产品。林老师说我的钢琴进步很大，已经能弹简单的曲子了。”
程建国看着她，眼神温柔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。”
“人总是要成长的。”蒋丽娟说，“以前我依赖你，是因为我没有选择。现在我有选择了，我可以依赖你，也可以靠自己。”
程建国握住她的手。
“丽娟，我有没有告诉过你，我有多爱你？”
“老夫老妻了，说什么爱不爱的。”
“要说。”程建国很认真，“以前说得太少，现在要补回来。蒋丽娟，我爱你。从三十八年前第一次见你，就爱你。虽然中间走了一段弯路，但从未停止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从三十八年前第一次见你，就爱你。虽然中间有过委屈，有过怨恨，但从未停止爱你。”
两人相拥，像是要把过去三十五年的亏欠，都补回来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很温柔，很温暖。
第二天，程建国又给了蒋丽娟一个惊喜。
他拿出两张机票。
“下个月，儿子婚礼后，我们去欧洲。”
“欧洲？”蒋丽娟睁大眼睛，“太远了吧？而且很贵……”
“不贵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们去法国，去意大利，去瑞士。把你年轻时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，都去一遍。”
蒋丽娟看着机票，又看看程建国。
“建国，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“还不够好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会对你更好，好到你觉得以前那些委屈，都值得。”
蒋丽娟抱住他，说不出话。
是啊，过去的委屈是真的，但现在的幸福也是真的。
如果那些委屈能换来现在的幸福，那她愿意。
因为现在的程建国，值得她所有的等待，所有的忍耐。
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，有客人来了。
蒋丽娟擦擦眼泪，露出笑容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生活还在继续，幸福也在继续。
这一次，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。
程浩和小雅的婚礼定在五月初。
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，蒋丽娟的花店里摆满了为婚礼准备的鲜花。
白色百合、粉色玫瑰、淡蓝绣球，每一朵都开得正好，像是专门为这天准备的。
“妈，这些花真漂亮。”程浩站在花店里，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蒋丽娟正在整理最后一束新娘手捧花。
白色的玫瑰做底，点缀着几枝淡紫色的小花，用珍珠白的丝带扎好，精致得像是艺术品。
“小雅一定会喜欢的。”蒋丽娟把手捧花递给儿子，眼里闪着泪光，“一转眼，我儿子都要结婚了。”
程浩接过花束，轻轻抱了抱母亲。
“妈，谢谢您。这些花，还有……所有的一切。”
“傻孩子，跟妈还客气什么。”蒋丽娟擦了擦眼角，“快去接新娘子吧，别耽误了吉时。”
程建国从外面走进来，也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。
他走到蒋丽娟身边，自然地揽住她的肩。
“都准备好了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蒋丽娟抬头看他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的领带歪了。”
她伸手替他整理，动作熟练而自然。
程建国微微低头，配合她的动作。
程浩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暖暖的。
从前的父母，像是合租的室友，客气而疏离。
现在的父母，才是真正的夫妻，亲密而温暖。
“爸，妈，那我先去接小雅了。”程浩说。
“去吧。”程建国拍拍儿子的肩，“好好对小雅，别像爸从前那样。”
程浩用力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婚礼在城郊的一家度假酒店举行。
程建国包下了整个草坪，白色的帐篷，白色的椅子，白色的地毯。
到处都装饰着蒋丽娟花店里的鲜花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。
宾客陆续到来，大多是双方的亲戚朋友。
三姑也来了，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，很是显眼。
“哟，丽娟，你今天可真漂亮。”三姑上下打量着蒋丽娟，“这身旗袍是新做的吧？料子不错。”
蒋丽娟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，是程建国特意请老师傅定做的。
剪裁合体，衬得她气质温婉。
“三姑今天也很精神。”蒋丽娟笑着回应。
三姑凑近些，压低声音。
“听说建国把公司股份都卖了？真的假的？”
蒋丽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三姑从哪听说的？”
“哎呀，亲戚间都传遍了。”三姑说，“说建国为了给你治病，把股份都卖了。现在又这么大手大脚地办婚礼，钱够花吗？”
程建国走过来，自然地站在蒋丽娟身边。
“三姑放心，钱够花。不仅够花，还能让丽娟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三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我也是关心你们嘛。”
“谢谢三姑关心。”程建国语气平静，“不过我们家的事，我们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三姑讪讪地走了。
蒋丽娟轻轻碰了碰程建国的手。
“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，我现在有能力让你过得好，也有决心让你过得好。”
程浩挽着小雅的手，沿着白色地毯缓缓走来。
小雅穿了一件简约的婚纱，头纱轻轻飘扬，笑得明媚动人。
蒋丽娟坐在第一排，看着儿子和儿媳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程建国递给她一张纸巾，自己的眼睛也红了。
司仪说着祝福的话，新人交换戒指，宣誓，拥吻。
每一个环节都那么美好，美好得像电影里的画面。
轮到父母致辞的环节，程建国牵着蒋丽娟的手走上台。
台下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。
程建国接过话筒，先看了蒋丽娟一眼，才转向台下。
“今天是我儿子程浩和他爱人小雅的大喜日子。作为父亲，我有很多话想说，但最想说的，是感谢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
“感谢小雅的父母，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，愿意把她托付给我的儿子。”
“感谢在座的各位亲朋好友，来见证这个幸福的时刻。”
“但最要感谢的，是我的妻子，蒋丽娟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程建国握紧了蒋丽娟的手。
“三十五年前，丽娟嫁给我的时候，我一无所有。但她没有嫌弃我，陪我一起打拼，一起吃苦。这三十五年里，我做了很多错事，让她受了很多委屈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曾经以为，把钱分清楚，把账算明白，就是对她好。现在我才知道，我错了。夫妻之间，不应该算得那么清楚。爱不是算计，是付出，是包容，是理解。”
“丽娟，谢谢你没有离开我。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，陪在我身边。谢谢你给我机会，让我弥补过去的错误。”
他转向程浩和小雅。
“儿子，儿媳，今天我以父亲的身份，给你们一个忠告：婚姻里，不要计较谁付出得多，谁付出得少。爱是相互的，付出也是相互的。你们要互相扶持，互相理解，互相包容。只有这样，才能走得更远。”
很多人都被感动了，尤其是那些知道程建国和蒋丽娟过去的人。
三姑在台下，脸色有些复杂。
她原本是来看笑话的，想看看这个AA制了三十五年的夫妻，怎么在儿子婚礼上装恩爱。
但现在，她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程建国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，蒋丽娟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真实的。
这不是装的，这是真的。
致辞结束，程建国牵着蒋丽娟走下台。
小雅迎上来，抱住蒋丽娟。
“妈，谢谢您。谢谢您培养出程浩这么好的儿子，也谢谢您愿意接纳我。”
蒋丽娟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好孩子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婚宴开始，程建国和蒋丽娟一桌桌敬酒。
走到三姑那一桌时，三姑端着酒杯站起来。
“建国，丽娟，我敬你们一杯。”三姑说，“以前我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，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。这杯酒，算我给你们赔罪。”
程建国和蒋丽娟对视一眼，举起了酒杯。
“三姑言重了。都是一家人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三杯酒下肚，三姑的眼睛也红了。
“看到你们现在这么好，我真替你们高兴。”
蒋丽娟笑了笑。
“谢谢三姑。”
婚宴进行到一半，程浩和小雅来敬酒。
小雅换了一身红色的敬酒服，衬得她肤白如雪。
“爸，妈，我们敬您二老。”程浩举杯。
四个人碰杯，一饮而尽。
小雅放下酒杯，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
“爸，妈，这是我爸妈让我带给您二老的礼物。”
蒋丽娟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对玉镯。
玉质温润，色泽通透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蒋丽娟想推辞。
“妈，您就收下吧。”小雅说，“我爸妈说了，谢谢您二老培养出程浩这么好的孩子，也谢谢您二老对我这么好。”
程建国接过盒子，替蒋丽娟戴上玉镯。
“亲家太客气了。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”
婚宴持续到晚上才结束。
送走最后一批客人，程浩和小雅回酒店房间休息。
程建国和蒋丽娟则开车回家。
路上，蒋丽娟一直看着窗外的夜景，没有说话。
“累了？”程建国问。
“有点。”蒋丽娟说，“但是高兴。儿子结婚了，成家了，我们做父母的任务也完成了。”
“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。”程建国说。
蒋丽娟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任务？”
“我们的任务是要幸福。”程建国说，“要一直幸福下去，给儿子儿媳做个好榜样。”
“你现在说话，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都是心里话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丽娟，下周我们去欧洲的行程已经定好了。第一站巴黎，第二站罗马，第三站瑞士。大概要去一个月，你想想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。”
“花店那边，我请了个临时工，是个大学生，挺靠谱的。钢琴课我跟林老师说好了，等我回来再继续。家里……家里好像没什么需要准备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程建国说，“这次旅行，就我们两个人，好好放松放松。”
蒋丽娟点点头，心里充满了期待。
她这辈子还没出过国，没想到第一次出国，就是和程建国一起。
回到家，蒋丽娟卸了妆，换上家居服。
程建国泡了壶茶，两人坐在飘窗上慢慢喝。
“今天三姑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程建国忽然说。
蒋丽娟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。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她那个人，就是嘴快，心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。以后谁要是再敢说你什么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蒋丽娟心里暖暖的。
“建国，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变得会心疼人了，变得会说话了，变得……变得像个真正的丈夫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你的丈夫，以前是，现在是，以后也是。只是以前做得不好，现在要补回来。”
两人聊到深夜，才回房休息。
躺在床上，蒋丽娟睡不着。
她想起白天的婚礼，想起程建国在台上说的那些话，想起儿子儿媳幸福的笑容。
这一切，美好得有些不真实。
但手腕上的玉镯提醒她，这是真的。
程建国均匀的呼吸声提醒她，这是真的。
窗外淡淡的月光提醒她，这是真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看着程建国的睡颜。
他睡得很沉，眉头舒展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蒋丽娟轻轻靠过去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两人忙着准备出国旅行的事。
蒋丽娟去买了旅行箱，买了防晒霜，买了适合旅行的衣服。
程建国则忙着订酒店，订机票，安排行程。
出发前一天，程浩和小雅来送行。
“爸，妈，你们出去玩要注意安全。”程浩说，“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程建国拍拍儿子的肩，“我和你妈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小雅递给蒋丽娟一个小包。
“妈，这是我给您准备的晕机药和常用药，都分装好了，用法写在上面。”
蒋丽娟接过包，心里暖暖的。
“小雅真细心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小雅说，“妈，您和爸好好玩，别惦记家里。花店那边我会经常去看的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蒋丽娟抱了抱小雅，“等我们回来，给你们带礼物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程建国和蒋丽娟出发去机场。
这是蒋丽娟第一次坐国际航班，有些紧张。
程建国一直握着她的手，给她讲解登机的流程。
“别怕，有我在。”他说。
飞机起飞后，蒋丽娟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，心里感慨万千。
五十七年了，她终于走出了这座城市，走出了这个国家。
而陪在她身边的，是那个和她AA制了三十五年的丈夫。
命运真是奇妙。
第一站是巴黎。
走出戴高乐机场，蒋丽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异国的建筑，异国的面孔，异国的语言。
一切都是那么新奇。
程建国提前订好了车，直接送他们到酒店。
酒店在塞纳河畔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埃菲尔铁塔。
“好美。”蒋丽娟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的铁塔。
程建国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明天带你去看铁塔，看卢浮宫，看巴黎圣母院。”
“可是语言不通怎么办？”蒋丽娟有些担心。
“有我呢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英语还行，再不行我们请个导游。”
蒋丽娟靠在他怀里，心里很踏实。
是啊，有他在，她什么都不用怕。
在巴黎的一周，他们去了所有著名的景点。
埃菲尔铁塔上，蒋丽娟看着脚下的巴黎，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卢浮宫里，她在《蒙娜丽莎》前站了很久，虽然看不懂，但觉得很美。
塞纳河游船上，她靠着程建国，看两岸的风景，觉得像是做梦。
每天晚上，他们都会找一家地道的法国餐厅，品尝当地的美食。
蒋丽娟一开始不习惯吃西餐，但慢慢也接受了。
她最喜欢的是法式蜗牛，虽然看起来有点吓人，但味道很好。
“没想到你会喜欢吃这个。”程建国笑着看她。
“试试嘛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出来玩，就要什么都试试。”
程建国看着她，眼里满是欣赏。
从前的蒋丽娟，舍不得花钱，舍不得尝试新事物。
现在的蒋丽娟，开朗，自信，愿意尝试一切。
这样的她，真好。
离开巴黎的前一天晚上，程建国带蒋丽娟去了一家高级餐厅。
餐厅在埃菲尔铁塔旁边，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铁塔的夜景。
“怎么突然来这么高级的地方？”蒋丽娟小声问。
“庆祝。”程建国说。
“庆祝什么？”
“庆祝我们结婚三十五周年。”程建国说，“虽然已经过了，但我想补上。”
蒋丽娟这才想起来，上个月是他们结婚三十五周年纪念日。
当时忙着准备儿子的婚礼，谁也没想起来。
服务员推来一个蛋糕，上面写着“35周年快乐”。
程建国拿出一个丝绒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。
“丽娟，三十五周年快乐。”他说，“虽然迟到了，但我的心意不迟。”
蒋丽娟捂住嘴，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建国，你……”
“我给你戴上。”程建国站起身，绕到她身后，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。
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，衬得蒋丽娟的皮肤更加白皙。
“好看吗？”程建国问。
蒋丽娟点头，说不出话。
她摸着脖子上的项链，想起三十五年前，程建国送她的结婚戒指。
那枚戒指很小，钻石只有米粒大。
但她当时很高兴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戒指。
现在这枚项链很大，钻石很闪。
但她知道，最美的是程建国的心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程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谢谢你陪我三十五年，谢谢你给我机会弥补，谢谢你……还爱我。”
蒋丽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我爱你，一直爱你。”
从巴黎到罗马，从罗马到瑞士。
一个月的时间，他们走了三个国家，看了无数风景。
在罗马的许愿池，蒋丽娟扔了一枚硬币，许了一个愿。
“许了什么愿？”程建国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蒋丽娟笑，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在瑞士的雪山，他们坐缆车上到山顶。
蒋丽娟看着脚下的云海，激动得像个孩子。
“建国，你看，我们站在云上面！”
程建国给她拍照，一张又一张。
每一张照片里，她都笑得很开心。
回国的飞机上，蒋丽娟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。
巴黎的铁塔，罗马的斗兽场，瑞士的雪山。
还有无数张她和程建国的合影。
“建国，这一个月像做梦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梦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以后我们每年都出来旅行，把世界走遍。”
蒋丽娟靠在他肩上。
“好，把世界走遍。”
回到家的那天，程浩和小雅来接机。
“爸，妈，玩得开心吗？”程浩接过行李。
“开心。”蒋丽娟说，“太开心了。”
小雅挽着蒋丽娟的手臂。
“妈，您看起来更年轻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蒋丽娟摸摸自己的脸，“可能是心情好吧。”
回到家，蒋丽娟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花店。
临时工把花店打理得很好，花都开得很精神。
“阿姨，您回来了。”临时工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，叫小雨，“这几天生意不错，我都记在账本上了。”
蒋丽娟翻看账本，收入支出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雨，谢谢你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小雨说，“阿姨，您给我开了这么高的工资，我当然要做好。”
蒋丽娟给小雨包了个红包。
“这是给你的奖金。”
小雨推辞不要。
“阿姨，这太多了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送走小雨，蒋丽娟开始整理花店。
程建国也来帮忙，两人忙了一下午，把花店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晚上，程浩和小雅来吃饭。
蒋丽娟做了几个拿手菜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说说笑笑。
“爸，妈，我和小雅商量好了。”程浩说，“我们打算下个月开始备孕，明年要个孩子。”
蒋丽娟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？太好了！”
“妈，到时候您可得帮我们带孩子。”小雅笑着说。
“帮，一定帮。”蒋丽娟说，“我早就在想，什么时候能抱孙子了。”
程建国也很高兴。
“孩子生下来，奶粉钱、学费，我都包了。”
“爸，不用……”程浩想说不用。
“要的。”程建国打断他，“以前我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，现在我要尽到做爷爷的责任。”
程浩看着父亲，眼里有泪光。
“爸……”
“好了，不说这些。”程建国举起酒杯，“来，为未来的孙子孙女，干杯！”
“干杯！”
饭后，程浩和小雅走了。
蒋丽娟和程建国坐在飘窗上喝茶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转眼儿子都要有孩子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程建国感慨，“我们都老了。”
“老什么？”蒋丽娟说，“我们才五十七，还年轻呢。”
程建国笑了。
“对，还年轻。我们还要去看更多的风景，还要过更多的日子。”
蒋丽娟靠在他肩上。
“建国，我现在很幸福。”
“我也很幸福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丽娟，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谢。”
“要说的。”程建国很认真，“谢谢你让我知道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屋里，茶香袅袅。
两个人靠在一起，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，经历了风雨，终于等到了晴天。
第二天，蒋丽娟的花店重新开张。
老顾客们听说她回来了，都来捧场。
“蒋阿姨，欧洲好玩吗？”
“蒋阿姨，您看起来更年轻了。”
“蒋阿姨，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特产，您尝尝。”
蒋丽娟一一回应，笑容满面。
她给顾客们讲欧洲的见闻，讲巴黎的铁塔，讲罗马的许愿池，讲瑞士的雪山。
顾客们听得津津有味，都说蒋阿姨现在的生活真好。
是啊，真好。
蒋丽娟自己也觉得，现在的生活真好。
下午，程建国来花店接她。
“今天早点关门，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程建国开车带蒋丽娟去了郊区，在一座小院前停下。
院子不大，但很精致。白色的栅栏，红色的屋顶，院子里种满了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蒋丽娟疑惑地看着程建国。
“我买下的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你不是说想有个小院子，种花种菜，养只狗吗？这就是我们的院子。”
蒋丽娟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去欧洲之前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手续都办好了，装修也差不多了。进去看看？”
蒋丽娟跟着程建国走进院子。
院子被打理得很干净，左边种了月季，右边种了绣球。
角落里有个小菜园，已经翻好了土，随时可以播种。
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，两把藤椅。
“喜欢吗？”程建国问。
蒋丽娟说不出话，只能点头。
她推开房门，走进去。
屋里的装修很温馨，暖黄色的墙漆，实木地板，大大的落地窗。
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，是她熟悉的那架。
“钢琴也搬过来了？”蒋丽娟惊讶。
“嗯。”程建国说，“这里离花店有点远，但环境好，安静。我们可以周末过来住，平时还是住城里，方便你打理花店。”
蒋丽娟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。
卧室，书房，厨房，卫生间。
每一处都装修得很用心，每一处都符合她的喜好。
“建国，”她转身抱住程建国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谢。”程建国拍着她的背，“我说过，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，直到太阳下山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，很美。
“建国，”蒋丽娟忽然说，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？”
“我想把花店交给小雨打理。”蒋丽娟说，“那孩子很认真，也很有天赋。我想让她接手，我自己就在这个院子里种种花，弹弹琴，陪陪你。”
程建国想了想。
“你舍得吗？花店是你一手开起来的。”
“舍得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花店就像我的孩子，现在孩子长大了，该让她独立了。而且，我也想有更多时间，过我们自己的生活。”
程建国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，都听你的。”
三个月后，蒋丽娟把花店正式交给了小雨。
她只保留了一部分股份，其他都转给了小雨。
小雨很感激。
“阿姨，您放心，我一定会把花店经营好的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蒋丽娟说，“有什么不懂的，随时来问我。”
搬去郊区小院的那天，程浩和小雅来帮忙。
小雅已经怀孕三个月了，肚子微微隆起。
“妈，这里真漂亮。”小雅摸着肚子，“等宝宝出生了，可以在这里玩。”
“是啊。”蒋丽娟说，“这里空气好，环境也好，最适合带孩子。”
程建国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。
“石榴多子多福，寓意好。”
蒋丽娟笑了。
“你还信这个？”
“以前不信，现在信了。”程建国说，“只要能让我们一家人平安幸福，什么都信。”
安顿好后，蒋丽娟真的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。
每天早上，她和程建国一起在院子里浇花，除草。
上午，她弹钢琴，程建国看书。
下午，她做点心，程建国喝茶。
晚上，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，聊天。
日子平淡而幸福。
有一天，程建国从外面回来，带回来一只小狗。
是一只金毛，才三个月大，毛茸茸的很可爱。
“给它起个名字吧。”程建国说。
蒋丽娟抱着小狗，想了想。
“叫圆圆吧，团团圆圆。”
“好，就叫圆圆。”
圆圆很快成了家里的一员。
它很乖，不吵不闹，最喜欢趴在蒋丽娟脚边，听她弹钢琴。
程浩和小雅每周都会来，带着各种营养品。
小雅的肚子越来越大，蒋丽娟开始给宝宝准备小衣服，小被子。
“妈，您别太累了。”程浩说。
“不累。”蒋丽娟说，“给宝宝准备东西，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程建国也开始学做婴儿辅食，学换尿布。
他说，等孙子孙女出生了，他要做个好爷爷。
转眼到了年底，小雅要生了。
那天晚上，蒋丽娟和程建国守在产房外，焦急地等待。
程浩在走廊里走来走去，坐立不安。
“别紧张。”程建国拍拍儿子的肩，“小雅和孩子都会平安的。”
凌晨三点，产房的门开了。
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。
“恭喜，是个男孩，六斤八两，母子平安。”
程浩冲过去，看着襁褓里的小脸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我有儿子了，爸，妈，我有儿子了！”
蒋丽娟和程建国也凑过去看。
小家伙闭着眼睛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可爱极了。
“像小雅。”蒋丽娟说。
“眼睛像程浩。”程建国说。
程浩抱着儿子，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小雅被推出来后，程浩赶紧上前。
“辛苦了，老婆。”
小雅虚弱地笑了笑。
“不辛苦。宝宝呢？让我看看。”
程浩把儿子抱给她看。
小雅看着宝宝，眼里满是温柔。
“妈，给宝宝起个名字吧。”程浩说。
蒋丽娟想了想。
“叫程念吧。念，是思念的念，也是念想的念。希望他永远记得家人的爱，也希望他将来有所念想，有所追求。”
“好，就叫程念。”程建国说，“这个名字好。”
程念满月那天，蒋丽娟和程建国在院子里办了满月宴。
请的都是亲近的亲戚朋友，人不多，但很温馨。
三姑也来了，还给程念包了个大红包。
“丽娟，建国，你们现在真是越过越好了。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蒋丽娟笑着说。
三姑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，看着蒋丽娟和程建国恩爱的样子，看着程浩和小雅幸福的笑容，看着襁褓里熟睡的程念，终于真心实意地说：
“真好，你们这样真好。”
是啊，真好。
蒋丽娟想。
经历了三十五年的AA制，经历了病痛的考验，经历了种种波折，他们终于走到了今天。
有爱人，有儿孙，有花，有狗，有院子。
还有相互理解，相互扶持，相互珍惜的心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这就是幸福。
满月宴结束后，客人都走了。
蒋丽娟和程建国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建国，”蒋丽娟轻声说，“我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程建国握住她的手。
“这辈子还没过完呢，我们还有下辈子，下下辈子。”
蒋丽娟笑了。
“下辈子，我们还要在一起。”
“嗯，还要在一起。”程建国说，“但下辈子，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。从结婚第一天起，我就要对你好，把你宠成公主。”
蒋丽娟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现在就是公主。”
“对，你现在就是公主。”程建国说，“我的公主。”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洒在院子里，洒在熟睡的程念身上。
一切都那么安静，那么美好。
蒋丽娟闭上眼睛，感受着这一刻的幸福。
她想，这就是圆满吧。
经历了风雨，终于见到了彩虹。
经历了离别，终于等到了团圆。
经历了算计，终于懂得了珍惜。
AA制结束了，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。
以爱为名，以陪伴为约。
这一次，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。
直到永远配资门户平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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